老楼装电梯后，天台成了我们的球场

六楼王大爷家的窗户正对着新装好的电梯井，钢架和玻璃在日光下亮得有些晃眼。以前他下楼要扶着栏杆歇三回，现在按个按钮，十几秒就到了院子。可电梯装好之后，最常上上下下的反倒是我们这群四十来岁的人。下班回来不急着进屋，先坐电梯到顶楼，再走半层楼梯上天台。那里铺了塑胶地面，画了白线，摆着两个可移动的篮球架。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，吹得人后背发凉，跑起来却刚好。

天台的角落堆着旧家具和几盆蔫了的绿萝，中间那片空地就成了半场。老张以前是厂队的中锋，现在膝盖不行了，投篮却还准。他站在三分线外，球从指尖拨出去，弧线平直，砸在篮筐后沿弹进网兜。我负责抢篮板，跳起来的时候能看见隔壁楼晾的床单在飘。球滚到边缘，差点掉下去，小王扑过去用脚勾住，人摔在水泥沿上，胳膊擦出一道红印。他爬起来拍拍灰，说没事，接着打。没人计较输赢，跑几个来回就喘，停下来喝水，聊几句孩子月考和单位裁员的事。

小区里原先没有运动的地方。孩子们在停车场拍球，被车主骂过几回。老人只能沿着马路走，吸着尾气。去年改造，把废弃的自行车棚拆了，腾出这块天台。电梯也是那时候装的，政府补一部分，住户凑一部分。六楼多掏了两万，一楼不出钱。有人不愿意，吵了几次，最后还是签了字。现在一楼的老李也常上来，他不打球，就坐在楼梯间门口看我们跑，偶尔喊一声好球。他说看别人出汗，自己心里也松快。

打半场最怕球滚远。天台北边有堵矮墙，球弹过去就掉进隔壁小区的花坛。小王翻墙去捡过两回，被那边保安训了。后来我们拿旧渔网系在墙头，球撞上去就兜住了。这法子是王大爷想的，他年轻时在河边用网捞鱼。那天他坐电梯上来送网，顺便投了两个球，姿势还是老派的三八推，居然进了。他笑得露出假牙，说四十年没摸球了。从那以后，他每周三下午都来，只投十个球，投完就走，电梯下到一楼，他去接孙子放学。

天黑得早的时候，天台没有灯。我们借着隔壁楼窗户透出的光继续打，球传不准，经常砸到人身上。后来老张从家里拉了一根电线，接了个灯泡挂在篮球架后面。光线昏黄，照得人影拉得老长。有一次球卡在篮筐和篮板之间，谁够不着。小王搬来三把椅子叠起来，摇摇晃晃爬上去，取下来的时候椅子倒了，他摔在塑胶地上，半天没动。我们围过去，他睁开眼说，别叫救护车，歇会儿就好。那天之后，天台多了两个旧沙发，谁累了就躺一会儿。

电梯装好快一年了，天台打球的人换过几拨。有人搬走了，有人伤了膝盖不来了。新搬来的年轻人偶尔加入，穿正规球鞋，运球花哨，打半场却总输。他们不明白，我们这些人的投篮为什么那么准。其实没什么秘密，就是投得多。每天下班，坐电梯到顶楼，走半层楼梯，推开铁门，风灌进来，球在手里，篮筐就在前面。投不进再投，跑不动就传。打到天全黑，灯泡亮起来，蚊子围着光转，汗顺着下巴滴在塑胶地上，一会儿就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