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与傍晚的球场

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

那副老花镜搁在球场边的长椅上，镜片沾了雨，一滴水顺着镜框往下淌。七十岁的老周刚打完太极，正用毛巾擦脸。他每天傍晚都来，下雨也来。公园里这块水泥地不平，积水洼映着路灯，他就在水洼旁边慢慢推手。动作不快，但每一式都稳。旁边几个年轻人打半场篮球，球砸在铁筐上弹出去，滚到老周脚边。他弯腰捡起来，单手抛回去，弧线很平，力道刚好。

篮球场和太极角就隔着一条矮灌木。年轻人跳投时球鞋蹭地的声音，和老周呼吸的节奏混在一起。他练完一套，坐在长椅上喘气，看那些小伙子跑动。有个穿红背心的矮个子，运球总低着头，老周看了几天，发现他左手几乎不碰球。后来红背心又来，左手运球明显多了，虽然还生涩，但能变向。老周不知道他叫什么，也没打算问。他只是觉得，看一个人慢慢改掉一个毛病，比看一场赢球有意思。

老周年轻时候打排球，在厂里比赛扭过腰，后来就不怎么碰球了。现在他每天来公园，先绕湖走两圈，再打太极。下雨天走路的少了，打球的倒不少，因为水泥地不泥泞。他注意到一个穿灰运动裤的中年人，每天在角落对墙踢足球，左脚右脚交替，球撞墙弹回来，他用胸口停，再用膝盖颠几下。中年人踢得不算好，但从不间断。老周有天路过，球滚到脚边，他抬脚轻轻推回去，中年人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体育这件事，老周觉得跟年龄关系不大。他见过八十岁的老太太在单杠上吊着，也见过十几岁的孩子跑两步就喘。公园里这些零碎的运动，没有人记分，没有裁判，甚至没有固定的场地。但每个人都在跟自己较劲。红背心练左手，灰运动裤练停球，老周练云手。雨滴从老花镜上滑下来的时候，他正看到红背心用左手运球过了人，动作还是笨，但没掉球。老周笑了一下，把眼镜摘下来甩了甩水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篮球场亮起灯。老周收拾东西准备走，经过灰运动裤身边，那人还在对墙踢。球撞在墙上发出闷响，一下，又一下。老周没停步，只是把毛巾搭在肩上，慢慢往家走。身后传来红背心喊了一声“好球”，声音在湿空气里散开。体育就是这些声音和动作，没有别的。老周推开家门，把湿毛巾挂好，老花镜放在桌上，镜片上又凝了一层薄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