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还在转

巷口那家理发店开了三十多年，门口的三色灯筒每天从早转到晚，红白蓝三色一圈接一圈，从不停歇。小时候我常趴在玻璃上看它转，觉得那颜色转得匀称、有节奏。后来才明白，那种匀速转动里藏着一种笨拙的坚持，和跑道上的脚步其实是一回事。体育最朴素的样子，大概就是这种日复一日的旋转，没人喝彩，也照转不误。

理发店老板姓陈，五十多岁，每天早上六点开门，先做五十个俯卧撑，再做一套自己编的操。他说年轻时在体校练过中长跑，后来伤了膝盖，跑不动了，就改在店里练。那把铁椅子被他挪开，地板上一块旧毯子，就是他的场地。有次我问他为什么还练，他拿推子比划了一下说，习惯了，不动浑身难受。这话听着平常，可细想，运动这件事到了某个阶段，确实不再为了什么，只是身体自己需要。

我上中学时被选进校田径队，练四百米。教练是个瘦高个，话少，每次训练只重复一句：把步子踩稳。四百米最难跑，起跑要快，中间要匀，最后要冲，节奏一乱，整个人就散了。我跑了两年，成绩一直中等，可那种站在起跑线上等发令枪的感觉，后来再没在别处找到过。枪响之前，世界特别安静，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，枪响之后，所有声音都退到身后，只剩下脚掌拍地的闷响。

工作以后，跑步的时间被挤到晚上九点以后。小区外面有一条河堤，路灯隔得很远，跑起来影子忽长忽短。有段时间我总在同一个位置遇见一个老头，他倒着走，走得很慢。后来打招呼才知道，他腰椎不好，医生让他倒走锻炼。他说倒着走的时候，看路要更小心，反而把周围看得更清楚。我试过两次，确实，方向反过来，熟悉的河堤变得陌生，每一步都得重新判断。

去年冬天，河堤翻修，跑步改到体育场。塑胶跑道一圈四百米，晚上灯亮着，人不少。有练冲刺的学生，有慢跑的中年人，还有几个老太太在角落踢毽子。各跑各的，互不干扰。我跑完十圈，站在场边拉伸，看一个小孩学骑车，歪歪扭扭，父亲在后面扶着。那场景让我想起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，转得慢的时候，你反而能看清每一格颜色的变化。

陈老板的理发店上个月关了，说是房租涨了。我路过的时候，三色灯已经不转了，灯筒还在，颜色褪得发白。可每天早上六点，我还是会在河堤上看见他，快走，步子很稳。他说店不开了，锻炼不能停。我点点头，继续跑我的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堤面上响着，一下接一下，像什么东西还在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