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

楼顶那根晾衣绳上，一条白床单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。它落下去的时候能看见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，鼓起来的时候整片天都被遮住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，想起小时候家里晒被子，母亲总说风大的日子晒得透。那会儿我还没出过远门，觉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，坐中巴车要一个钟头，路上颠得厉害，车窗外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。

后来第一次坐火车去外地，是大学报到。绿皮车走了十四个小时，对面座位的大叔一路嗑瓜子，瓜子皮堆成小山。我靠着窗，看见田地从绿变黄再变灰，看见不知道名字的河，河上有船。那趟车让我明白一件事：地方和地方的差别，坐在家里是想不出来的。你得亲自到那儿，闻见空气里的味道，听见当地人说话的口音，才算数。

工作以后出门的机会多了，反而没那么在意目的地。有回去一个小城出差，办完事还剩半天，就在街上瞎走。走到一个菜市场，看见卖豆腐的摊子前排着队，我也跟着排。排到了才知道人家只收现金，我翻遍口袋凑出几块零钱，摊主大姐笑着多给我切了一角。那角豆腐我蹲在路边就吃了，热乎的，豆腥味很重。这种小事记了好多年，比某些景点的大门清楚得多。

带家里人出去玩是另一回事。前年领着我爸去海边，他站在沙滩上不肯脱鞋，说沙子灌进去难受。后来我硬拉着他走到水边，浪打上来没过脚面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弯腰用手撩水，撩了好几下。回去的路上他说，这水比咱家那边水库的水咸多了。我说那当然，这是海。他没接话，过了半天冒出一句，那鱼是不是也咸。我笑了一路。

有时候觉得旅游这回事，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。你在家怎么过，出门也差不多，只不过买的菜不一样，走的路不一样，看见的人不一样。那些不一样攒起来，回来之后再看自己住的地方，好像也稍微变了点样子。也说不上来哪儿变了，就是觉得楼矮了，或者街窄了，或者早点摊的豆浆没那儿的浓。

风又吹过来，床单啪地响了一声。我把它重新搭好，夹子夹紧。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声音飘上来，跟别处的喊法也没什么两样。我想起下个月要去的地方，还没订票，路线也没查。不急，到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