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拐角那家理发店还开着，白瓷砖墙面上爬着水渍。门口那根三色灯柱慢悠悠地转，红蓝白三色拧成一股，转上去又转下来。我小时候就坐在这灯柱底下等父亲理完发，看那颜色一圈一圈地绕。理发师傅姓周，手上推子用了快二十年，他说这灯柱比店里那把老式转椅还老。三色灯转起来没声音，可你盯着看久了，会觉得它像在数什么东西，一圈一圈地数，数不完似的。

我后来才明白，那种转法像极了田径场上的跑道。四百米一圈，跑完再跑，圈数上不封顶。周师傅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跑过接力，第四棒，跑得不算快但交棒稳。他讲这话时手里剪刀没停，碎头发落在围布上，像跑道边被风扫起来的煤渣。体育这事有时候就藏在这种地方，不在电视转播里，在一个人记得自己跑过第几棒、交棒时手心有没有出汗。

我念中学那会儿，校运会跑八百米。跑到第二圈肺里发烫，腿像灌了铅。看台上有人喊我名字，声音被风吹散了。最后一百米我盯着前面一个穿蓝背心的背影，他后摆一掀一掀的，我就跟着那个节奏跑。冲线之后我蹲在跑道边上干呕，体育老师走过来拍我后背，说“你最后那下不错”。就这一句话，我记到现在。体育里很多事都这样，过程难受得要命，可某个瞬间会被人记住。

周师傅店里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，是他二十来岁在厂运会上举着奖状，穿白背心蓝短裤，脚上是回力鞋。照片边角卷起来了，他用透明胶粘在墙上。有回一个老主顾指着照片说，那年决赛你抢跑了吧。周师傅嘿嘿笑，说裁判没吹。两个人就着这件事聊了半个钟头，从抢跑聊到当年厂里篮球队谁投篮准。体育有时候就是给老头们留个话头，让他们能翻来覆去嚼几十年。

现在那条街改成了步行街，理发店隔壁开了奶茶铺。周师傅把三色灯柱擦得更勤了，说怕它不转，不转就不像理发店。我偶尔路过，看见他坐在门口小马扎上，拿个收音机听体育新闻。音量开得老大，播到足球比分时他跟着念一遍。那灯柱还在转，一圈一圈，跟收音机里的比分滚动一样，没个停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