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外卖箱上，顺着塑料壳的弧面往下淌。骑手把车停在路边，掀开箱盖，里面的餐盒边角还是干的。他跨上那辆踏板车，拧动把手，发动机的声音被雨声盖住大半。我站在便利店门口，看见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条红线，很快拐进巷子。那辆小踏板也是汽车的一种，只是少了一个轮子，多了一个箱子。它每天要跑一百多公里，换两次电瓶，刹车片磨得比普通家用车快三倍。

城市里的汽车大多这样，被用得很实在。出租车司机一天在座椅上坐十个小时，腰靠垫塌下去一个坑。网约车后座铺着塑料垫，边角用透明胶粘住，防止乘客的伞把水渗进海绵。有人把面包车后座拆掉，塞进三排货架，每天清晨去批发市场拉菜。这些车不讲究漆面亮度，保险杠有刮痕也不修，雨刮器响得像砂纸磨玻璃。它们跑的路不长，但次数多，一天点火几十回，起动机比喇叭用得还勤。
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，他开的是九米六的高栏车。驾驶室里挂着一串塑料葫芦，后视镜上夹着半包纸巾。他说这车跑了八十万公里，发动机大修过两次，变速箱换过一次。最远从山东拉苹果到广东，两天两夜，人歇车不歇。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，车停在服务区，旁边是另一辆同样的车，两个司机蹲在轮胎边吃泡面。那些车头并排停着，像两堵会移动的墙。

到了冬天，北方的车要换防冻液，南方的车要检查空调暖风。有些老车打火困难，车主早上出门前先拿热水浇一遍发动机。小区地库里，有人给车罩上车衣，一停就是半个月。电瓶亏电了，叫救援来搭火，搭完火又停回原位。车里的汽油放久了会变质，机油会沉到底部，轮胎接触地面的那块会压出平点。再开的时候，方向盘抖得像握着震动棒。

新能源车越来越多，充电桩装在商场地下三层，晚上十点以后电价便宜，一排车安安静静地充。车主在手机上看充电进度，顺便把空调打开预热。没有发动机的声音，起步的时候只有电流的嗡鸣。有人开了三年，说刹车片几乎没换过，因为大部分减速靠动能回收。但冬天续航掉得快，开暖风更费电，跑高速要提前算好充电站的距离。那些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，充电口的绿灯一闪一闪。

外卖箱上的雨水早就干了。骑手换了一块新电瓶，又接了一单。他的车把上缠着防滑胶带，座垫裂了一道口子，用黑色胶布贴住。这辆车没有名字，没有品牌标志，车架上的漆掉了一半。但它每天从早跑到晚，轮胎碾过水坑、碎石、减速带。城市里这样的车很多，它们不跑赛道，不测零百加速，只是把人和东西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。雨还会再下，路还是湿的，车灯一亮，继续走。